賞譽 · 第18则
王濟偶然發現被家族視為痴傻的叔父王湛,實為才德兼備、深藏不露的絕代名士。
原文
王汝南既除所生服,遂停墓所。兄子濟每來拜墓,略不過叔,叔亦不候。濟脫時過,止寒溫而已。後聊試問近事,答對甚有音辭,出濟意外,濟極惋愕。仍與語,轉造精微。濟先略無子姪之敬,既聞其言,不覺懍然,心形俱肅。遂留共語,彌日累夜。濟雖雋爽,自視缺然,乃喟然嘆曰:「家有名士,三十年而不知!」濟去,叔送至門。濟從騎有一馬,絕難乘,少能騎者。濟聊問叔:「好騎乘不?」曰:「亦好爾。」濟又使騎難乘馬,叔姿形既妙,回策如縈,名騎無以過之。濟益嘆其難測,非復一事。既還,渾問濟:「何以暫行累日?」濟曰:「始得一叔。」渾問其故?濟具嘆述如此。渾曰:「何如我?」濟曰:「濟以上人。」武帝每見濟,輒以湛調之曰:「卿家痴叔死未?」濟常無以答。既而得叔,後武帝又問如前,濟曰:「臣叔不痴。」稱其實美。帝曰:「誰比?」濟曰:「山濤以下,魏舒以上。」於是顯名。年二十八,始宦。
白話語譯
王汝南(王渾)為母親守喪期滿後,就住在墓旁。他哥哥的兒子王濟每次來掃墓,都很少去探望叔父,叔父也不等他。王濟偶爾過去,也只是寒暄幾句罷了。後來王濟姑且試著問他一些近來的事,叔父的回答言辭文雅,意趣不凡,讓王濟大感意外,驚訝不已。於是繼續與他交談,話題越發精深微妙。王濟起初對叔父幾乎沒有子侄輩的敬意,聽了他的話後,不覺肅然起敬,身心都變得恭敬起來。便留下與叔父徹夜長談,日夜不休。王濟雖然才華出眾,此時也自覺相形見絀,於是喟然長嘆道:「家中竟有這樣的名士,我三十年來都不知道!」王濟告辭時,叔父送他到門口。王濟的隨從中有一匹馬,極難駕馭,很少有人能騎。王濟隨口問叔父:「您喜歡騎馬嗎?」叔父答道:「也還喜歡。」王濟便請他騎那匹烈馬。叔父上馬後姿態優美,策馬奔馳,迴旋自如,即使是騎術名家也無法超過他。王濟更加感嘆叔父的深不可測,才能不只一端。回去後,王渾問王濟:「為何去一會兒卻待了這麼多天?」王濟說:「我才算真正認識了我的叔父。」王渾問是何緣故,王濟便將事情經過讚嘆地述說了一遍。渾問:「他與我相比如何?」王濟說:「在我之上的人。」晉武帝每次見到王濟,總拿他的叔父王湛開玩笑說:「你家的傻叔叔死了沒有?」王濟常常無言以對。等到真正了解叔父之後,武帝又像從前那樣問起,王濟答道:「臣的叔父並不傻。」並稱讚了他的才德。武帝問:「可以和誰相比?」王濟說:「在山濤之下,魏舒之上。」王湛從此聲名顯赫。二十八歲時,才開始做官。
人物
人物关系
刘孝标注 (2)
1刘孝标注
鄧粲晉紀曰:「王湛字處沖,太原人。隱德,人莫之知,雖兄弟宗族,亦以為癡,唯父昶異焉。昶喪,居墓次,兄子濟往省湛,見床頭有周易,謂湛曰:『叔父用此何為?頗曾看不?』湛笑曰:『體中佳時,脫復看耳。今日當與汝言。』因共談易。剖析入微,妙言奇趣,濟所未聞,歎不能測。濟性好馬,而所乘馬駿駛,意甚愛之。湛曰:『此雖小駛,然力薄不堪苦。近見督郵馬,當勝此,但養不至耳。』濟取督郵馬穀食十數日,與湛試之。湛未嘗乘馬,卒然便馳騁,步驟不異於濟,而馬不相勝。湛曰:『今直行車路,何以別馬勝不?唯當就蟻封耳!』於是就蟻封盤馬,果倒踣,其俊識天才乃爾。」
2刘孝标注
晉陽秋曰:「濟有人倫鑒識,其雅俗是非,少有優潤。見湛,歎服其德宇。時人謂湛:『上方山濤不足,下比魏舒有餘。』湛聞之曰:『欲以我處季孟之間乎?』」王隱晉書曰:「魏舒字陽元,任城人。幼孤,為外氏甯家所養。甯氏起宅,相者曰:『當出貴甥。』外祖母意以盛氏甥小而惠,謂應相也。舒曰:『當為外氏成此宅相。』少名遲鈍。叔父衡使守水碓,每言:『舒堪八百戶長,我願畢矣。』舒不以介意。身長八尺二寸,不修常人近事。少工射,箸韋衣入山澤,每獵大獲。為後將軍鍾毓長史,毓與參佐射戲,舒常為坐畫籌。後值朋人少,以舒充數,於是發無不中,加博措閑雅,殆盡其妙。毓歎謝之曰:『吾之不足,盡卿如此射矣!』轉相國參軍。晉王每朝罷,目送之曰:『魏舒堂堂,人之領袖!』累遷侍中、司徒。」
原文出處:《世說新語・賞譽》第18則(本站編次),劉義慶撰,劉孝標注。對照維基文庫原文